從光影的溫柔低迴到時代的無聲凝視：《CANS當代藝術新聞》總編鄭乃銘與蔡孟閶於采泥畫廊的藝術對談

在當代藝術的洪流中，宏大敘事往往佔據著鎂光燈的焦點，然而總有一些藝術家選擇退一步，把目光凝視向日常的縫隙、斑駁的牆面，以及那些在城市猛烈進化下被默默遺忘的角落。

初見蔡孟閶的畫作，心頭最先湧上的是一股深刻的安靜感；那並非流於表面的虛無，而是一種能感受到作者心境徹底沉澱後的厚度。順著這份安靜細看那些畫中肌理與微小細節，質樸的筆觸勾勒出的是對時代最誠實的凝視。

在一場於采泥畫廊舉辦的深度對談中，《CANS當代藝術新聞》總編輯鄭乃銘以其一貫敏銳的視角，帶領現場觀眾一步步走入藝術家蔡孟閶的內心世界。對談一開始，鄭乃銘便點出核心：「藝術家的作品，就是提供給我們看世界的方式，不是只有一種，而是有很多種。」在總編的引領下，兩人從光影的流動、城市的拆遷、工業記憶的消長，一路聊到集體情感的沉澱。

光影的溫柔靠近：當日光化為畫布上的「撒嬌」

對談中，鄭乃銘便敏銳地切入蔡孟閶作品中最令人動容的元素之一——光線。鄭乃銘觀察到，蔡孟閶畫面中的陽光從不帶有一絲侵略性與壓迫感，卻能讓人強烈感受到他的存在。這種光影處理，甚至讓鄭乃銘形容有一種「像是慢慢靠近、跟主體撒嬌」的浪漫。

對此，蔡孟閶笑著回應，這或許與他的實際工作環境息息相關。他的工作室面朝正西，每到春夏之際的下午四點多，刺眼的西曬光線便會整片「塌」進畫布上，迫使他暫停作畫。然而，正是在這種自然光影的規律推移中，他學會了去捕捉光在不同時間段、不同物件（如霧氣、水面、角落的塑膠椅）上所產生的微妙情感。這種光不是為了「照明」，而是成為了一種情緒的載體，在寂寞中帶有一種讓人享受的溫潤。

城市進化的傷逝：從鐵路拆遷到那些破敗的補丁瞬間

談到蔡孟閶長年對「廢墟」與「鐵路」等的描繪，讓人轉入了一股對時代變遷的深沉凝視。對談中，藝術家也感傷地提到，看著臺南車站等熟悉地景即將面臨拆遷，心裡總有說不出的難受與傷感。他總是特別容易被那些城市縫隙中、如補丁般破敗的瞬間所吸引。

蔡孟閶回憶起自己曾實地走訪臺南鐵路地下化工程的拆遷現場。那一排被硬生生切半、露出斷壁殘垣的房子，當下帶給人的視覺震撼與暴力感是巨大的。然而，當他回到工作室、面對畫布時，他卻刻意將那種尖銳的「議題性」與「暴力感」抽離。

「我只讓光線靜靜地照在他最後的肖像與容顏上。」蔡孟閶分享，他習慣在經歷強烈的情緒衝擊後進行長時間的沉澱。此時，鄭乃銘便深入剖析並帶領大家探討：蔡孟閶正是透過如同音樂鋪陳或紀錄片般「以靜制動」的處理方式，讓作品不流於直接的抗議或批判，而是轉化成一種溫柔而哀傷的集體肖像。

老態龍鍾的巨龍：高雄楠梓工業區的童年記憶與感慨

延續對城市變遷的討論，鄭乃銘進一步將對話推向畫作中慣見的「工廠」這一核心主題，引導藝術家談談工廠在創作中對他的意義。蔡孟閶坦言，這與他童年成長的背景密不可分。他小時候住在高雄楠梓工業區，周遭充斥著密集的煉油廠、煙囪與烏煙瘴氣的空氣，那種規模龐大的視覺震撼深植於他的記憶深處。

然而，隨著時代更迭，當年的舊工廠一座座被拆除，原地甚至長出了更巨大、更先進的高科技園區（如臺積電）。面對舊時代的消逝與新巨獸的崛起，那種巨大的落差感至今仍讓藝術家感到複雜與矛盾。

蔡孟閶感性地形容，在他眼中，那些老舊、生鏽、甚至歷經百年的工廠，就像是一隻「老態龍鍾的巨龍」，雖然殘破、冒著煙，卻默默支撐著一代人的勞動記憶與歷史情緒。這種物是人非的感慨，夾雜著對工業文明的懷舊與對環境變遷的無奈，構成了其作品中最厚重且極具生命力的底蘊。

從忽略到珍視：歷史見證與ESG的溫柔實踐

呼應著蔡孟閶的創作本質，采泥畫廊負責人林清汶在對談尾聲分享了一個生動的轉變：自己以前搭高鐵經過時往往會直接忽略那些工業地景，但在看過蔡孟閶的畫作後，現在搭車時竟然會開始多看幾眼，赫然發現以前覺得破舊的工廠建築，原來背後有著這樣獨特的美感與時代重量。

林清汶更感性地總結道，這些工廠其實都曾經真實地見證過臺灣經濟起飛的輝煌、付出過巨大的努力，不該就這樣被輕易遺忘與殞落。正因如此，透過藝術的凝視，我們學會了去保留與珍視。林清汶甚至半開玩笑地形容蔡孟閶彷彿是一位「現代ESG實踐者」。在這個追求快速、喧囂的時代裡，藝術家不刻意去表現宏大的教條，而是用一種內斂、恆定、近乎苦行般的專注，默默接住那些在城市進化過程中墜落的碎片。

這場在采泥畫廊展開的精彩對話，讓人深深體會到：有些時候，許多事物雖然微小不起眼、不刻意要求關注，卻極其具有內涵與動人。正如藝術家本人話不多，畫作看似簡單，但精煉深刻，在平凡和孤寂之中窺見向死而生的力量，進而引領觀者回過頭來，對自身進行更深一層的洞察。藝術家透過作品真正給我們的，或許不只是觀看世界的一種方式，更讓人在那些斑駁的日常肌理與老廢記憶中，重新找回我們對這片土地和自身溫柔相待的可能。

蔡孟閶個展《嚮往與距離》

展期： 2026.08.29－10.11

地點：采泥藝術（臺北市中山區敬業一路128巷48號1樓）